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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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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借钱。
? ? 只有借钱的时候,你才知道朋友是多么的少!沈展平在脑海里疾速勾勒了一张社会关系
及主要亲属一览表。姓名像筛子里的水一样漏光了。
? ? 父母?山乡里,贫困的农户。为了供养他们唯一的儿子读书,把骨髓里的精华都蒸馏出
来了。儿子读完了经济系的研究生,留在了京城的一个部。父亲的骨髓真的出了毛病,不造
血了。父亲萎黄得像冬天挂在树梢的最后一片黄叶,只有隔月输一次血,才能在短时间内将
他油饰一新。沈展平把所有的钱都寄回家了,已经三年不曾回去探亲。他抑制住自己想见他
们的渴望,节省下的盘缠够给父亲输几回血的。你爱他们吗?你就别见他们,给他们钱,他
们就能活下去,活到儿子能够衣锦还乡光耀门庭的那一天。
? ? 同学?一些他很看不起的人现在富了,在这办的公司或是很有背景的合资企业里。他们
有钱,区区几千元对他们来说,不过是酒囊饭袋里的一个零头。沈展平不会去求他们,他永
远以当年在学业上的名次傲视他们。
? ? 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,但他们都穷。他们都在搞学问,搞学问的人注定要受穷,这
几乎颠扑不破。
? ? 沈展平在辉煌的国家机构里搞学问,但他不甘心受穷。现在,组织上把一个集体致富的
机会推到大家面前,犹如掉进牛顿怀里的那个金苹果。
? ? 钱。3000元,也许更多,6000元,或是9000元,或是12000元……这个数字尚守未知
之中,但至少要3000元。
? ? 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石粮。
? ? 还有谁呢?
? ? 沈展平这拨卓越的青年知识分子,就该捧着自己的金脑袋瓜子,永远受穷吗?
? ? 有一个人。在沈展平认识的人里,惟有她,可能有一大笔钱,但她却是极难萌动侧隐之
心的……
? ? “我来晚了!真对不起,地铁停电了?”一个脆脆的女音,像冰糖葫芦又酸又甜一串串
抖动在办公室庄重的空气中。
? ? 极大的办公室。因为安装中央空调的管道,房间高度很矮,好像扁火柴匣又被人横踩一
脚。办公桌像火车座椅似的紧密相连,办公人员端端正正地坐着,仿佛一间教室。
? ? 把众多职员聚集在一起办公的经验,是从海外引进的。好处诸多:无法背后议论人,不
能干私活,谁勤勉谁懒惰,一目了然。爱吃零食的女士们,不能肆无忌惮地往嘴里填九制陈
皮或夹心巧克力。
? ? 安琪娘又迟到了。
? ? 她总是迟到,她总有理由。所有的天灾人祸总是让她在上班的路上遇到。迟到就迟到了
呗,若是别人,像鼹鼠一样溜进来就是。那一瞬所有的职员都会表示自己在埋头工作,无所
察觉,迟到这件事也就等于不存在了。迟到了不扣奖金,几乎是国家机关唯一的优越性了。
谁也不能保证偌大的京城总是风调雨顺,上班族的征途上充满艰难险阻。不论在国家大事上
认识怎样分崩离析,在这一点上大家具有惊人的共识,结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统一战线。
? ? 但安琪娘总要把迟到嚷嚷得每一个人都知道。
? ? 她是那种像面包一样松软而香甜的女人,有很动听的名字。但大家都忘记了,大家都叫
她“安琪娘”。她一口一个“安琪如何如何”——我们安琪儿生病了;安琪儿长高了;安琪
儿学会说谎了……安琪儿的一举一动都由她美丽的娘发布公报。母以子贵,幼小的安琪儿便
使她的妈妈失去了名字,遂成为安琪娘。
? ? 安琪娘非常喜欢人们这样称呼她,说免去了许多不知底细的追求者。
? ? 同这样一个育雏期的女性共居同一个房顶下,真是一大灾难。沈展平初来时,愤愤不
已。但只要见过安琪儿,你就会原谅她的妈妈。安琪儿实在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婴。
? ? 怎么才能从她手里借出钱呢?
? ? 沈展平茫然地注视着墙壁。米黄色喷涂场面布满不规则的斑点,局部看来,杂乱无章。
整体显示出随意的自然美。
? ? 沈展平突然从那些随意喷涂的斑点中,看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,它那么鲜明地蜿蜒在
垂直的墙上,沈展平奇怪自己刚才怎么熟视无睹!
? ? “安琪娘,我是小沈。不要回头,静静听我说。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情。”沈展平抓起
桌上的电话,急急地说。
? ? 每个职员写字台上,都有一架通话性能极佳的电话。只有声势显赫的大机关,才有这种
气派。只要把嘴对准送话器,对方能听到最细微的音响。办公室人员众多,要求任何人不得
大声喧哗,因此所有的人都用港台歌星般的气声打电话,倍显亲热。
? ? 沈展平说这些话时,很没有胆量,手心窝了一把汗。安琪娘毕业于着名大学中文系,年
纪比他大,资格比他老,平日交往又不多。但她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? ? 决定了,就要付诸实施。不同意,另换别人!天下女人还不多的是!
? ? 他看见安琪娘漫不经心扶起话筒。大机关的女职员都有这种慵懒婀娜的风姿。他看见她
的右臂像骨折了似的垂在耳畔,强直地僵持在很不优雅的位置上。他知道自己的话像弹弓一
样击中了她,她的脖子缓缓地像生了锈的转轴向后拧动……
? ? “别回头?”沈展平恶狠狠地说。他只有使用命令式,才能固定住她那柔若无骨的脖子。
? ? “这件事很重要。我想同你单独谈。”沈展平缓了缓口气,很亲切地对着话筒说。
? ? 现代高科技真好,生活中,你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亲呢关系的背景下,凑在一个美丽女人
的耳边说话。电话帮了沈展平一个大忙。
? ? 安琪娘根本没理他的恫吓,猛地回过头来,给了全办公室的人一个灿若云霞的微笑,所
有的人都没有感觉到异常,女人常常有莫名其妙的举动。但沈展平感觉到安琪娘审视地观察
了他。
? ? 他听到了轻微的笑声:“噢,是你呀,我还以为是黑手党呢?什么事?这么神秘,像地
下工作者。现在说不行么?下了班我就要去幼儿园接安琪儿,没有空的。”
? ? “我同你一起去接安琪儿。”沈展平果断地放下了听筒。
? ? 安琪儿很惬意地伏在沈展平肩上。这个叔叔个很高,使安琪儿看到的世界与平日不同。
? ? 因为安琪儿高兴,安琪娘也就乐意与这个平日很高傲的年轻人交谈。
? ? “小沈,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好了,不用一直抱着安琪儿,好讨我欢心。没抱惯孩子的
人,胳膊挺累的。”
? ? “我想借钱。”沈展平单刀直入。
? ? 安琪娘不管安琪儿是否乐意,一把把她揽回来:“小沈,我们虽然平日不大说话,毕竟
同事一场。你既然张了口,我不能驳你的面子。你打算借多少呢!”
? ? “最低3000,多多益善。”沈展平原想迂回曲折地先套近乎,然后再伺机提出要求。
但在这个聪明到近乎敏感的女人面前,只有撕掉一切伪装。
? ? “那就是说,这次买股票的钱,你是一分也拿不出来了!”安琪娘审视着沈展平,“我
看你这套西服挺排场,是雷蒙的吧!”
? ? “是的。”沈展平简洁地回答。
? ? “是什么?你并没有说清楚。是西服还是一分钱也没有!”
? ? “都是,西服是上次出国考察时公费做的,仅此一套,不知您发现没有,我总是穿同样
颜色的衣服,钱说一分钱没有,是夸张。我身上现在就揣着今天发的季度奖金,66元。”
沈展平说。
? ? “我没有那么多钱,每个女人都有点自己的私房体己,可那个数目基本上只够给自己买
一件漂亮的衣服,或是给娘家添置点什么。要真存了你说的那个数目的钱,就一定是打了跟
丈夫分家另过的主意,那不是好女人干的事。若是动用我们家的集体财产,得和安琪爹商
量。况且,在付了我那份3000元之后,我家也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了……”安琪娘喋喋不
休地解释着。她说的都是真话,因为拒绝了沈展平而不安,脸却红起来。
? ? “我并没有说想跟您借钱。我只是想跟您借一个人。通过这个人,再借到钱。说穿了,
这是一个计策。”
? ? “借人?借谁?”安琪娘吃惊地问。
? ? 沈展平把安琪儿抱过来,然后对安琪娘说:“借您。”


? ? 吕不离跨进电梯,刚想按关闭键。有个穿柔软皮茄克的身影,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:
“老吕,想把我拒之门外!”
? ? 日本三菱公司的电梯内壁均为锡亮的铝合金,人站在其中,有一种钻进暖水瓶胆的感
觉。虽说只有他们两个人,四周反射回的人影,倒把小小的空间挤得拥塞。
? ? 吕不离真希望能挤上第三个人,这样在短暂的升梯过程中,就不会太尴尬。对面是部领
导的智囊——法规司司长栾德。
? ? 吕不离是图书馆的负责人,他喜欢默默地被书包围着。在书中间要比在人中间惬意得
多,安全得多。有时他也好笑自己:书是人写的。在潜意识里,他怕人,尤其是怕声名显赫
的人,但他不怕书。哪怕是很凶恶的人写的书,比如希特勒的《我的奋斗》,他也没有丝毫
害怕。结论只有一个:坏书你可以随时合上,坏人体可未必躲得开!
? ? “最近你在忙些什么!”栾德司长很亲切地问。他是个严厉的人,严厉的人若对你很和
蔼,一般是有求于你或自家心情特别好。
? ? “忙书。再有就是去‘北图’。”吕不离有个外号,就叫“北图”。
? ? “我需要一些有关股份制、股票方面的奇闻逸事。注意,不是有关的正式知识,那些我
都已了如指掌。我的一部有关股份制的书正在付印……”
? ? “我们已经预订了……”吕不离以为栾德司长是为了提醒他这件事。
? ? “不,我那本书很快会再版的……我是说这次一定要搜集生动活泼的事例……”栾德司
长叮咛。
? ? “好?”北图一口答应,只要是有关书籍的事,他都充满兴趣充满感情地去做。
? ? 10楼图书馆到了。北图像钻出禁闭室一般离开电梯。栾德司长将继续上行,同部长们
讨论股份制的问题。
? ? 在旖旎的海南岛,将矗立起两座梦幻般的五星级酒店。部属的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承建
了这座宏大工程,决定采用股份制的方法集资,每股1元,溢价发行,每股实收人民币1.5
元。除了向他们本公司的员工们发行这种股票,还将一部分原始股像贡品似的呈送北京部
里。均分到每人头上,可买购2000股,共需现金人民币3000元整。
? ? 平静的咖啡色大楼,被这张小小的股票,搅得颠簸起来。
? ? 股票是什么样子?有多少人真正见过股票?
? ? 吕不离从书架里把茅盾的《子夜》找出来,仔细拜读一遍,他读过许多遍《子夜》了,
找艺术感觉,找思想意义,找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面性,找工人阶级是革命的主力军……
他都驾轻就熟,倒背如流。这一回,他仔细研读了所有关于股票的章节,依旧对多头、空头
似懂非懂,他斗胆判断伟大的文学家沈雁冰先生,对股票也是似懂非懂,才导致这般扑朔迷
离。吕不离悲哀地想到:中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普及股票知识的最初读本,就是《子夜》。
在《子夜》里,股票是同色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……
? ? 部曾经是一个辉煌的王国。下属的单位,经常给部里上贡。比如库尔勒梨、河套蜜瓜、
黄山云雾茶等。在计划经济巅峰时期,甚至运来整列火车的啤酒和活鱼。其实,北京的啤酒
名震遐迩,此举颇有班门弄斧之嫌。但臣属的诚意可嘉。如今,部已经衰落了,随着市场经
济的勃起,一些厂矿已经像春秋时期的诸侯,开始离心离德,与部同床异梦了,但恰在此
时,南方这家公司呈上了这种闻所未闻的贡物——股票。
? ? 股票是内部的,同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公开上市的股票,还有所不同,也就是说,
只能在有限范围内转让,市场有限。但据说南方这家公司的总裁很有活动力,几管齐下地在
争取他的股票早日上市,只是具体时间还说不准,也许几日,也许几年……这份贡品是西洋
景,让吃惯了老祖宗传统的部的职员们,一时判断不出是酸是甜。
? ? 部领导为此讨论了三天。三天后得出的结论与三天前几乎完全一样。老革命们遇到了新
问题,第一个意见是不知道怎么办,各部委似乎都没有先例可循;最后一个意见是形势风起
云涌,新生事物层出不穷,只要不违法,就由群众自从购买,完全放开。
? ? 为防分配不均,规定了最高份额为2000股。款额一周内以现金交齐,登记身份证号
码,由部统一造册,交付南方公司。
? ? 股票?股票!股票……
? ? 股票在部里引起了比前不久苏联解体还要大的波澜。莫斯科毕竟与我们隔着遥远的贝加
尔湖,而此刻是吉凶难测地要从诸位的口袋里往外掏血汗钱,去滋润南国那陌生土地上大厦
的地基。
? ? 你买股票吗?
? ? 见面时。这句后代替了中国人永恒的“吃了吗”。
? ? 人们都沉默着,潜藏着自己的真实意图。股票像只大老鼠,在深圳和上海这两座今日和
往日的冒险家乐园里,乱跑乱窜。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部,到了下面气指颐使的国家
公务员们,现在也要下海炒股,心中总有莫名的失落感。
? ? 吕不离开始为栾德司长收集资料,他才发现所有关于股票股市证券方面的书刊,都被借
光了。他一方面很高兴,自己管理的书就像女儿,都老死闺中才是悲哀。另一方面他可利用
的资料就只剩下报纸了,这要下海里捞针的功夫。幸好这是近来的舆论热点,众说纷坛,可
供采撷的不少。
? ? 他收集到了股民自杀的种种实例:有悬颈的,有服毒的,有溺海的,有割腕的。有单刀
赴会的……真是不收集不知道,一搜集吓一跳,吕不离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充满了因股票而死
的冤魂,股市真是除了癌症和交通事故之外,人类社会的第三杀手!
? ? “北图’,你买股票吗!”
? ? 又有人问他。
? ? “还没有同内人商量好,你们知道,我可是怕老婆的。”吕不离谦和地回答。他从来不
认为怕老婆是一个人弱点,而认为是社会文明的一种高尚表现,他常常以怕老婆自诩,以掩
饰自己在一些需要立时决定的重大问题上延宕。假如事后被证明错了,可以很方便地推卸到
夫人身上,妇人之见么!对了,则老婆的贤明更可能烘托出男人的伟大与宽容。实际上,他
也衷心渴望有一个老婆可供害怕,只是他的夫人温顺得像绵糖,恨铁不成钢。当初只想挑一
个老实的,怕自己这个乡下人受城里姑娘的气。如今气倒是一点不曾受,但事事都要自己拿
主意,也很累很烦。
? ? 父母极敦厚,女儿吕犀却极泼辣。已经上大二了。但这件事,小孩子懂得什么?
? ? 何去何从,得吕不离自己拿这个大主意。
? ? 洗个澡去吧!吕不离不喜音乐,不喜运动,甚至连睡觉也不喜欢,唯一能松懈读书疲惫
了的脑袋的办法,就是洗澡。
? ? 来公共澡堂的多是小人物,有身分的人家中多安有煤气热水器或者干脆就有热水供应。
蒸汽像牛奶一样遮挡住人们的面庞,不近在咫尺,分不清是谁给了发议论的演说家以很大安
全感。
? ? “我是要买的!千载难逢的好机会!不就是3000块钱吗?留在手心攥出老鼠尿,也成
不了富翁!存在银行里,利率像蜗牛似的往上爬,通货膨胀那颗酸葡萄可早就熟了……”
? ? “把钱投到股票。万一发了,将来上市时,翻它个六、八、十来个浪,咱们知识分子,
也算翻身求了解放………”
? ? “我随大流……既然是部里号召买……”
? ? “你可说清楚喽,没人号召你,是自愿,完全的自觉自愿、咎由自取……”
? ? “我买股票,权当把这钱丢了,或是生了场大病,然后就把这股票找个旮旯藏起来。等
我儿子长大了,我快合眼时,就对他说,孩子这是你小时候爹给你买下的,快到股市上去兑
兑,没准成了天文数字了………”
? ? “我不买。没钱。公家没发给我买股票的钱。我为什么要把钱扔到天涯海角那个地方?
那座五星级饭店我一辈子也住不上一分钟,在那儿享有一条床腿一块玻璃碴有什么意思?求
个心理满足,过过当股东的瘾?积多少年的经验,钱还是放在自己兜里最保险……这可是名
人名言……”
? ? “这是哪位伟人说的!”吕不离问离自己最近的这位演说家,他满脸都是洗发香波的泡
沫。
? ? “鲁迅。不是原话,意思绝不会差。嗨,老吕,都什么年头了,你还用这玩艺洗头!用
我的!你为什么不用‘飘柔’?”演说家持了一下脸,泡沫中红润的嘴唇大声嚷叫,递过来
一瓶精装的带颜色的水,学着广告中的声调。
? ? “我用惯了这个。”吕不离有礼貌地推开了。
? ? 他把一些白色的粉未扑在掌心,接了一点热水,用手指画着圈,均匀地将它们化成稠
浆,敷在业已斑白的短发上,用手挠挠。有硕大的泡沫像螃蟹叶泡似的吐出来。
? ? “老吕,别用洗衣粉洗头哇!烧头发!”又一位目睹者大叫。
? ? “用了多少年,我这头发也没见掉。挺好。”吕不离心平气和地答道。
? ? 人们的很多决定,是在很偶然的一刻做出来的。就在洗衣粉水顺着吕不离的眼角皱纹浸
渍他的眼球,又麻又辣时,他决定了——回家去扔钢鏰。
? ? 洗衣粉还要用,一袋可洗一百次头。


? ? “把你的阴谋诡计详细讲给我听听。”安琪娘又接过已经入睡的安琪儿。
? ? “她的钱存在那里,一点用处也没有,拿出钱来救我之急,利人利己。我是知恩必报
的,一定会感谢她。她孤身一人,最怕的是孤独,我会常去看她。总之,滴水之恩,我当涌
泉相报,关键是时机。你要知道,时机对我太重要了。也许将来哪一天,她死了,在遗产中
说把1万元赠予我,也远没有现在的3000来得顶用。这好比给一个在沙漠中的旅人一杯水
和给一个在游泳池中的人一杯水,意义肯定不同。”沈展平的面部棱角,在薄暮中显得很坚
毅。
? ? “游泳池里的人也需要喝水。游泳池里的水是不能喝的。”安琪娘说。
? ? “那是你渴得不冒烟。”
? ? “我们不要争论喝水的事了,快到安琪儿看卡通电视片的时间了,她是谁?”
? ? “军长奶奶。”
? ? “噢!小沈,看不出你还有这一份家系!那你也算是高干的子孙了。”安琪娘平民出
身,话语中便有了几分揶揄。
? ? “不。她不是我的亲奶奶,这只是一个绰号,一个我家乡的百姓送她的尊称。她刚嫁给
一个扛长工的穷汉,那汉子就当八路走了。她一个人守活寡在家,受了不少罪,吃了不少
苦,总是熬过来了。解放后才知道穷汉已经做到了军长。军长爷爷并不像别的老革命,进了
城就蹬了糟糠之妻,另娶城里的女学生。军长爷爷把军长奶奶接出来,一块享福,只可惜军
长奶奶没生养孩子。军长奶奶脾气很怪,一个小山村,出了军长爷爷这么个大人物,穷乡亲
谁不想沾点光。大伙有人进了京,都来投奔,军长奶奶一律不见。头些年,给两块钱,一斤
粮票,叫乡亲到街上住店吃饭。这几年,物价上涨,军长奶奶也很通情达理,给十块钱,一
斤粮票。可你说她小气吧,有时又出奇地大方。凡是三村五里能考进京城的学生,她都把他
们当儿子似的管起来。星期天只要你来看她,都大鱼大肉地管饭,不怕你笑话,我读大学那
阵,常常来,真的只是为的那一顿开荤的牙祭。要是没钱买书,只要你张口,她都是有求必
应,结婚时,她还送一份丰厚的礼品。她是一个怪物。尽管有这许多优惠待遇,学子们一旦
成家立业,就极少上她那儿去了。你可以说大家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,但她那个家,实在
让人压抑。前两年,军长爷爷一去世,她就更孤寂了。”沈展平缓缓地说。
? ? “好可怜的老女人!你就是想从她手里借出钱来?”
? ? “有钱的女人就不能算太可怜。”沈展平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。这样的傍晚,她会痴痴
地望着远方的小路,等待自己出门在外的儿子。在每一封信里,他都说很快就会回家。
? ? “是的。需要你帮助。请你扮作我的未婚妻。只有说结婚,我才可能从军长奶奶那里借
来这么大数目的钱……”沈展平考虑了许久的计划,终于说了出来。他原以为自己一定会很
窘逼,没想到声音平稳,很老练的样子。
? ? “噢!小沈!沈展平!真是蔫人出豹子,想不到你竟然这么狡诈!你这个主意大胆到近
乎荒谬。但正是这种荒谬使我发生兴趣,但是我问你:部里的漂亮女孩多得很,你为什么不
去找她们扮演?”安琪娘因为兴趣盎然,不由自主搂紧了安琪儿,安琪儿不舒服地哼叽了几
声。
? ? “我怕她们会以为我真的在追求她们。或者说我耍流氓。我有时很自尊,有时很自卑。”
? ? “但是,我可是……可是比你整整大了五岁,这几乎要算是隔辈人了。”安琪娘有些紧
张地说。
? ? “不。您一点也不显得比我年纪大。虽然我尊称您为大姐,但实际上,恕我说句不礼貌
的话,我们俩是很般配的。正好。”沈展平扬着剑眉,瞪着亮晶晶的瞳仁说。
? ? 安琪娘明显地松了一口气,当女人们自谦说自己衰老的时候,其实是格外希望人家承认
她年轻。
? ? 坦白地讲,安琪娘已不再年轻。面庞虽说秀丽,韶华已去的沧桑感仍旧像魔网一样,罩
牢了她。沈展平正是因为这一点,才选中了安滇娘。他这样不负责任地恭维一个女人,心中
有些忐忑。但幸好女人,在年龄问题上一贯愚蠢,安琪娘相信并且快活。
? ? “我们什么时候实施这个阴谋?”安琪娘问。
? ? “星期天。”
? ? “借3000元或是它的倍数?”
? ? “是的。”
? ? “那你将来可能双份受益,也可能承担双份的风险。你用借来的钱做这种危险的投资勾
当,可要慎重。我随大流,党号召的没有错,我不想当暴发户。也不想大家都发财单把我甩
下。我是中庸之道。”安琪娘认为该给这个小伙子一点忠告。
? ? “我是流氓无产者。要么一无所有,要么发个大财。作为青年知识分子,我除了利用知
识,把握机遇,再无先富起来的门路。”沈展平坦率地说。
? ? “那这么大的投资项目,也得和谁商量商量。比如我们家的事,就是我丈夫拿主意。”
? ? “你有一个丈夫的话可听,真是一种幸福。”
? ? “那你也可以找一个女强人的妻子的话来听。”安琪娘关切地说。这个大男孩挺有意
思,有时很狡黠,有时又很单纯。
? ? “为什么一定要听别人的话?我只听我自己的话。你们是城里人,在这座五百年的都城
里,有盘根错节的根。我没有。我是孤零零被人从乡下扔进城里的……”
? ? “噢,不要把自己形容得那么悲惨无辜。能进部可是不容易,除了衙内就得有真本事,
就算你是第二种人,也得有运气。北京城市人口膨胀,我们的人口提前跨入二十一世纪
了……”
? ? “有人说发达要凭着一双手和一颗头脑,在广义上来讲,当然是正确的。在狭义上,对
我来说,手没有用,只有用头脑。我从小就干不得重活,营养不良,也掌握不了那些复杂农
活手工操作的要领。归根结蒂一句话,我怕苦。我觉得怕苦真是人类的美德之一。因为怕晒
太阳,我们发明了草帽、电扇,才有了空调,才有了旅游避暑,才有了冰淇淋和地下城
堡……假如人们一味地不怕热,除了个个黑得像包公,这些伟大的进步伟大的发明,就都被
扼杀了。我是学经济的,我的知识就是背在身上的田地。这次发售股票,好像一个技艺高超
的工匠找到一块水胆玛瑙,我怎么能不摩拳擦掌呢?”
? ? 沈展平谈得很投入。在部里,人与人之间难得这样不隔心,他既然向一个女人提出,要
她扮作未婚妻,便在感情上同这个女人很亲近了。
? ? “我觉得世界上有一种职业比学经济更适合你。”
? ? “什么职业?”
? ? “当律师。你这么雄辩,没理也能搅三分。”
? ? “你说错了。我最喜欢学经济了。人类创造了巨大的财富,如何分配它,消耗它,用它
做酵母,酿造出更雄厚的资产,这是一种驾驭财富和机遇的技术。它需要具备数学家的智
慧,哲学家的思辨,军事家的果断,艺术家的灵感,也要有一点像傻女人……”
? ? “像傻女人?为什么不像一个聪明女人?”安琪娘莫名其妙。
? ? “聪明女人所具有的,男人都具有。傻女人有时只靠直觉。经济学家有时也只靠直
觉。”沈展平很严肃地说。
? ? “瞧你把经济学家夸的!照你这样说,我也想做个经济学家了。”安琪娘半开玩笑地说。
? ? “你做不了。你知道你最适合于的职业是什么?”
? ? “是什么?这我还真没想过。想不到你小小年纪,一天挺爱琢磨人。说吧,是什么?”
安琪娘的好奇心被强烈地引逗起来。
? ? “当家庭妇女。只靠丈夫养着,当然这个丈夫必须爱你,还要有足够的钱。要有一个美
丽的孩子,自己还需爱好文学和音乐……”沈展平沉吟着说。
? ? “噢,你是在讽刺我!”安琪娘警觉地叫唤起来。
? ? “不敢,我现在紧着巴结你还怕来不及呢!我只是运用一个经济学家的眼光,对你做了
一个粗浅的分析。牛刀小试而已。”
? ? 别以为对一个知识女性说当家庭妇女是侮辱。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安琪娘太渴望
能在家中全心全意照料美丽女儿。这实在是一种恭维。
? ? “谢谢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。”安琪娘垂下了眼帘。就是丈夫,也不曾这样深刻地洞穿
过她的心扉。
? ? 作为感情投资,沈展平觉得今晚耗费的时间已经足够了。“那咱们就这样说好了,星期
天您同我一道去军长奶奶家。”
? ? “噢!我并没有答应你啊!这件事我还要回去问我丈夫。你知道,我是一个好女人。”


? ? 上班的路上,吕不离碰到了沈展平。吕不离热情地招呼沈展平。
? ? “车来了,赶几步吧!”沈展平说着,不待回答,撒腿就跑。
? ? 车站在车与他们之间。双方都紧张地向车站逼近。沈展平年轻的双腿像剪刀一样疾迅张
合,把坚实的水泥路面夯得微微颤动。
? ? 车没到站牌就停了,这给沈展平的追赶增加了困难,但他与车的距离也在迅速缩短,他
已经看得清司机铁青的下颌。
? ? 就在沈展平的长腿刚要插进车门的时候,车门像一本厚厚的书,响亮地合拢了。车踉跄
着,发出老爷子咳嗽般的声响,缓慢地但是无可挽救地向前驶去……不知是感觉还是幻觉,
沈展平看到铁青脸的下巴扭动了一下嘴角,现出一个很冷漠很残忍的微笑。
? ? 机关真是惨害人机体的刽子手。也许是在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的情况下,突然加速跑,沈
展平觉得心脏变得大而薄,像一个空水囊,悬挂在西服的钮扣
? ? 待喘息稍平,他才想起寻找吕不离。
? ? 吕不离正沿着林荫道,稳定而悠闲地向他踱来。
? ? “那么远,跑是肯定赶不上的。怎么样,年轻人?对任何事情都要有明确的判断。我刚
参加工作时,也曾这样不顾死活地追车,后来才发现,得不偿失。它引起的身体功能紊乱,
至少要一个小时才能平复,这是一本外国刊物上说的。人何必要同自己过不去?早出来几分
钟,什么都有了。现在时间还很早。完全不必这样仓皇。再说,就是迟到了,又能把我们怎
么样?顺便说一句,这么多年来,我还真是一次没迟过到。最关键的是;公共汽车过几分钟
就会来下一趟,这是雷打不动的,是事情的基本规律,所以,跑是一种谬误。”吕不离说
着,友好地拍了一下沈展平的肩膀。他很少对人敞开心扉,这小伙子终日泡图书馆,感动了
吕不离,才使他觉得孺子可教。
? ? 因为怕人分心,吕不离另一手中托的饭盒啪地掉在地上。带饭盒上班是件很麻烦的事,
翻了,洒汤,到吃饭时间找地方热,万一临时外出饭就得馊……带饭族越来越少,但吕不离
始终不渝。饭盒有无可比拟的长处——省钱。随着通胀,(这是报刊上新近出现的对于通货
膨胀一伺的缩略语)饭盒创造的价值越来越大。
? ? 饭盒平展展地躺在地上,这在颠覆事故中要算大幸运,什么都没有溢撤,只是盖子颠掉
了。于是喘息平定的沈展平看到有些凹凸的铝饭盒里,铺着僵硬如棍的白皮面,其上晨星般
地缀着一些肉未。
? ? “小肉面。我就是爱吃家常饭。”吕不离解释说。
? ? 这没有什么可解释的。沈展平不无悲哀地想,老吕的今天是否就是自己的明天?他也是
毕业于名牌大学的图书馆系。沈展平俯身捞远饭盒。
? ? “凉吧?刚从电冰箱里取出来。双开门,大冷冻室。”老吕自豪地说。
? ? “您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不追汽车的?”沈展平托着饭盒问。
? ? “大约……有十年了吧?或许……十多年了吧?”吕不离眯起眼睛,仿佛远处有一个答
案。
? ? “那么,我想对您说:从您不追车的那天起,您的心灵就开始衰老了。”饭盒确实很
凉,沈展平的指骨感到针砭般的寒意。
? ? “你怎能把好心当作恶意!好,我未老先衰,不,是未衰先老。我并不怕老,我们这个
国度,是讲究尊老的。能够提前得到别人的尊重,未必不是一件幸事。我尊重事实。这辆
车,你追了,我没有追。结果还不是一样,咱俩现在都乖乖等在车站上。”
? ? “不,不一样。”沈展平倔强地昂起头,城市清晨藏有汽油昧的风,吹起他柔软的额
发,“我追赶了。虽然没坐上车,但我存在过希望。但您可是一点希望也没有。况且,只要
有希望,就可能变成现实。假如我跑得更快一点,假如车上再多下来一位乘客,假如司机多
一点同情心,假如……”
? ? “好了好了。我们不争啦。”吕不离接过饭盒,很有涵养地摆摆手指,“希望并不都是
好东西,希望发财的人,买了股票,结果财没发成,命却丢了,正是不切实际的希望害了他
们……”
? ? 车来了。女司机开的车。如果你等了半天车才来,一般都是女人开的。沈展平挤出一条
血路,护着吕不离,不单因为老吕年纪大,还因为他手里的饭盒,还有吕不离的话里让他看
到一个缝隙。
? ? 两人站定,沈展平说:“这么说,您对股票不抱希望?”
? ? “是的。”吕不离很肯定地说,“我是个务实的人。”
? ? “我是个务虚的人。”沈展平很想平静地笑笑,但他的内功修炼得还不到家,紧张而又
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的话,我是否可以做这样的理解:您不打算购买这次的股票了?”
? ? 吕不离昨夜丢钢鏰,心中暗定:国徽面为不买,他喜欢那精密细巧的图案,并且象征着
一种神圣。币值面规定为买,他用的是一个伍分的鏰,崭新,像玻璃一样耀眼。他把鏰儿高
高抛起。干这种事的时候,紧锁房门,他不能让妻子女儿窥见宿命的他。钢鏰在空中漂亮地
旋身,好像优秀的跳水队员,溅落在桌面上。吕不离清楚地看到端庄的国徽面对着日光灯闪
耀……但钢鏰从坚硬的桌面获得了动力,重新像撑杆运动员似的跃起……最后死心塌地以
“伍分”的嘴脸对着吕不离。
? ? 不算!重扔!
? ? 吕不离把扔址选到了地面,把伍分硬币换成了一角,然后三局两胜、五局三胜……然
而,不知是被施了魔法,还是自然界确实存在这样的概率,吕不离的硬币总是币值面朝上。
? ? 这是一种天意。
? ? 所有的中国人,骨子里都信命。
? ? 吕不离决定购买股票。
? ? 这时附近正有一个美丽的女郎注视着他们。汽车内非凡地拥挤,使陌生的人们挨得比情
侣还紧密。吕不离清晰地感觉到女孩耳边第三根长发,刮在了自己的下颌上。
? ? 股票?这话题太新颖太诡谲了。股票在上海在深圳炒得冒烟,但对于五百年皇都的北京
来说,上海、深圳算什么呢?南边的两个小地方!股票是装在魔瓶中的怪物。
? ? 假如没有这个女孩充满探究的目光,事情也许完全是另外的样子。但有了这个素不相识
的女孩,有了这个女孩明亮专注如矿泉水一般寒彻的目光——吕不离常常在翻字典的学子们
眼中看过这种目光——吕不离突然有了一种反潮流的勇气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睿智,他像嚼
铁蚕豆一样等候有力地说:“我不买我可以买的那份股票。”
? ? “2000股,都不要?全都不要?”沈展平紧追不舍。
? ? “是的。2000原始股,都不要。”吕不离口齿清晰若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。他如期地
看到了女孩的惊愕。
? ? “那么,假如我说,我要了您名下的那份股票,您,不会不同意吧?”沈展平舔了一下
嘴唇。顷刻之间,他的嘴唇像住了上甘岭似的爆皮。
? ? “可以嘛!我全送给你。”吕不离粲然一笑。
? ? “君子一言,覆水难收。”沈展平施展出置人于死地的果决,“您现在反悔。还来得
及。这毕竟是一件大事,您在出让一份可能带来好运的权利。我劝您三思而后行,而且这不
单关系到您,还关系到您全家的经济利益。回去问问夫人吧,再把结果通知我。在这种事
上,女人的感觉往往比男人更精确,比如在香港,玩股票的多是退休的老阿婆。”
? ? 沈展平设身处地为吕不离着想,同时也是为自己着想,他不愿劳而无功。瞎忙活一场实
际上大前提根本就没确定。凡事设想得越周全,越光明正大,它的可靠程度就越高。倘若这
是一个玩笑,就尽快结束它。
? ? “小伙子,我的女儿今年已经上大二了。虽然我不好说我们已经算隔辈人了,但我不会
在这种事上糊弄你。小伙子,准备你的钱吧,一共要6000块,这不是闹着玩的,且要张罗
一阵子呢!”吕不离突然感到一种轻松,自得知要购买股票时,就有一种湿布似的压抑裹紧
胸肋,在硬币坠落国徽面呈上的片刻,他曾享受过这种松快,但像羽毛似的一闪而过。这一
次,扎实地放松了。
? ? “老吕,假如有一天,您让给我的这一份原始股,变成了3万甚至30万,您也不后悔
吗?”沈展平的双眼灼灼发光,愈逼近目标他愈冷漠。
? ? “不会。大丈夫做事,说一不二,况且你我还是国家干部,怎会干出出尔反尔的事情?
我倒要善意地提醒你一句:假如有一天,这3000元的股票变成了300或者30,或者干脆就
成了零蛋,废纸一张,你可不要后悔!我不买,并不一定非要你买,又不像前些年买国库
券。”吕不离很正规地将券读作“劝”,而不像潦草的人们读作“国库捐”,“要同觉悟问
题挂钩。这一次是姜太公钓鱼……”
? ? 两个男子汉目光对峙着,都坦荡而坚决。在同一个时间突然都莞尔一笑,并异口同声:
“我不后悔。”
? ? 那个女孩下车了。


? ? 安琪娘如约出现,沈展平倒吸一口凉气。
? ? 她化了淡妆,穿一套湖绿色的套裙。湖绿色是女人的陷饼,没有极高雅的仪容,驾驭不
了这种危险的色泽,极易显出乡气。
? ? 安琪娘是个好驭手,湖绿色拜倒在她袅娜的身姿面前,把她映衬得生机勃勃。
? ? 幸好幸好!岁月之河流淌的痕迹是任何人工雕凿也粉饰不了的。无论安琪娘微笑时显得
多么纯真,极细碎的皱纹仍旧像爬山虎的触须依稀可见。
? ? 不用戴老花镜,也能看得见,沈展平劝慰自己。
? ? 军队干休所。
? ? 一座座水泥小搂,像一座座森林深处的古堡。沈展平不愿意到这里来。这里活着的老人
一年比一年少,到处充溢着静谧的死亡的气息,像一湾没有活水补充的深潭。无论怎样幽
绿,水还是无可遏制地一点一滴地蒸腾了泄漏了,消失在岁月的傍晚。
? ? 为了埋下伏笔,沈展平已来过一次。
? ? 衰草萋萋。厚厚的黄叶像金属碎片簇拥着庭院,有几串晚熟的葡萄悬在架上没有人摘,
已经风干成紫黑色的葡萄干,好像一种莫名其妙的花。
? ? 安琪娘突然怯怯地,有了当姑娘时的那种感觉。不知这蜷缩于水泥构件中的老太婆,将
如何相看自己。
? ? 她不由自主偎近了沈展平。沈展平却丝毫没有接触异性时的悸动。等待他的,将是一场
艰苦的战斗。
? ? 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啊?好。好。”军长奶奶盘腿坐在沙发上,点着她花白的头
颅,好像一只老而弥坚的刺猬。
? ? “是的。奶奶。”沈展平恭恭敬敬地回答。
? ? “这就对啦!快30岁的人啦,总挑挑拣拣,又要挑长相,又要挑学历,还要挑家庭,
还要挑贤惠……哪一条都是不错的,但要合在一处,都全,哪那么可丁可卯?不容易,不容
易哇!依我看,第一是贤惠,后面的几条可按个人喜好排徘队,但都不如一个女人贤惠那么
重要………”
? ? 安琪娘文文静静地聆听着,心想军长奶奶应该称军政委更合适。沈展平对她的指示是:
基本上不要主动说话。问到什么说什么,除了已婚外,余下的皆可径直说。
? ? 军长奶奶伸直一条腿,轻轻捶着。安琪娘突发奇想:在沙发里安上远红外设施,就更像
一盘土炕了。不知可否申请个专利?
? ? “结婚的事都安顿下了吗?”军长奶奶问。
? ? “别的都好说。只是房子……”沈展平装作很为难的样子。
? ? “房子?”军长奶奶的眼光突然像焰花一样绚烂了,“你们没有房子?那你们愿意住到
我这儿来吗?我有许许多多房子,它们都空在那里……如果是在咱们老家,可以做粮仓,做
磨房,做女人们绣花的棚子……搬到我这儿来吧!”
? ? 安琪娘暗暗叫苦。沈展平哇沈展平,你这把戏可有点南辕北辙了。她决定火力支援。
? ? “奶奶,单位里正卖房,分期付款,先要交一笔钱。我和展平毕业没几年,看电影、去
公园又花费了不少,这都怪我没管好展平。奶奶说得很对,妻贤夫祸少。以后我一定勤俭持
家,只是现在这燃眉之急……”安琪娘有意垂下像银杏叶一样浓密的睫毛。她知道自己这时
的表情很像小女安琪儿,天真无邪而又孤苦无助,会叫人顿生怜爱。
? ? 军长奶奶像老刺猬咕噜咕噜地喘着气说:“安姑娘,多大啦?”
? ? 安琪娘清清亮亮地答道:“与展平同岁。”
? ? 沈展平叫苦不迭:安琪娘啊安琪娘,叫你直说你就直说,为什么要说谎呢?
? ? 安琪娘得意地朝他甩了个眼色:多亏我给你补了窟窿,要不非漏汤!
? ? “老刺猬”扑动花白的头:“安姑娘,到院里去摘串葡萄吃吧,甜。”
? ? 安琪娘顺从地出去了。好女人第一要贤惠嘛!
? ? “我看你这个小安,牙帮骨后面还有一张嘴!”军长奶奶很决断地说。
? ? 这是一句家乡土话,意即扯谎。沈展平一惊:今天的事要糟!奶奶要是对谁第一眼没了
好印象,想扳回来,几乎不可能。
? ? “你看她的脖子,你看她手上的皮肤,这两处是最不禁老的肉了。安姑娘虽极力打扮,
但女人可以骗过男人,女人却骗不过女人。她在年龄上骗了你!再有,莫怪奶奶想得多,你
到京城来,你妈也是把你托付给我的。这个女人是生养过的!对她的身世,你都摸了底吗?
要通过组织,去查她的档案……”军长奶奶的腿坐得重了,她索性脆在沙发上,居高临下地
对沈展平施以教诲,像一只教小猫腾跃的老猫。
? ? “奶扔的眼睛真是厉害。”沈展平索性破斧沉舟,因势利导,“小安与我一个单位。若
说生养过,那是绝没有的。只是在年龄上,她没有骗我,却是骗了奶奶的。她不是与我同
岁,而是比我大。”沈展平显出很尴尬的神色。
? ? “大多少?”军长奶奶极关切地问。
? ? “大五岁。”在沈展平今天的回话里,惟有这一句完全真实。
? ? “大就大呗!有什么不可以见人的!”奶奶大不以为然。
? ? 好极了!一切按照预订方案进行。
? ? 沈展平极诚恳而哀切地说:“是的。女大三抱金砖。女大五,赛老母。她怕奶奶嫌弃她
比我年长,而不喜欢她。如若奶奶不愿借钱给我们,就买不起房,只有四处流浪,婚期就会
无限期地拖下去。她是女人,拖不起的。又害怕我……”沈展平看了一眼奶奶,奶奶正像发
现猎物般炯炯有神地瞄着他。
? ? “你真的不嫌弃她比你大五岁,你真的会一辈子对她好么?”军长奶奶像个神父似的问。
? ? “是的,奶奶。您说过贤惠是女人最好的品德,我正是喜爱她这一点。女人比男人活得
更长久,我年纪小些,正好与她白头偕老。我们就同岁啦!”沈展平改成很真挚的模样。
? ? “好吧。看在你去世的爷爷面上,我借给你们这笔钱。”军长奶奶长叹了一口气,闭上
了眼睛。有浑浊的泪水像树木的汁液一般渗出。
? ? 安琪娘正好此时进屋,不知这件事为何又惊扰爷爷的英魂。
? ? 步出这座阴郁得化不开的宅院后,安琪娘不安地说:“假如有一天我领着安琪儿散步,
被军长奶奶撞见了,怎么办?”
? ? “军长奶奶有极严重的类风湿,一辈子也走不出那座小院了。”沈展平幽幽地说。
? ? “叫你这么一说,我真有拿了死人钱的感觉。”安琪娘紧紧湖绿色的衣衫,“假如过些
日子她问起你结婚了没有,你该如何回答?沈展平我告诉你,我先生可说了,这种游戏可以
玩一次,但不可有再,更不可有三。我们到此为止。”
? ? “你放心。我绝不仑再裹胁您卷土重来。”
? ? “但你并没有回答我,老太太问起来怎么办呀?挺孤独的一个老人,你不该欺骗她。”
? ? “我认为欺骗有时也是一种幸福。至于回答,就说是你欺骗了我,遗弃了我,辜负了
我。”
? ? “沈展平,栾德司长经常在背后夸你,说你有经济头脑十分干练,果然名不虚传,而且
还要加上不择手段。”安琪娘喟叹。
? ? “怎么能说不择手段呢?我很重视手段的,比如借用阁下的力量。”沈展平叫屈。
? ? “按照商品交换的原则,您是否要为工具支付报酬?”安琪娘开玩笑。
? ? “大姐,您应该再沉着一点,这样我下面发出的共进晚餐的邀请,就蒙上了一层温情脉
脉的面纱。现在,只剩下赤裸裸的利害关系了。”因为旗开得胜,沈展平也诙谐起来。
? ? “去哪吃?”
? ? “肯德基吧。”沈展平说。
? ? “档次太低啦!这哪像一个腰里揣着6000元的大款的派头!”安琪娘委屈得大叫。
? ? “那就麦当劳吧。”沈展平咬咬牙。
? ? “除了快餐店,你就不能找个正餐店吗?作为未来的股市大亨,你这个发家史的第一
页,总该光彩夺目些!”
? ? “进正餐店有一种进无底洞的感觉,你不知道将被宰杀多少。快餐店有一个好处,你确
切地知道自己将流多少血。要不咱们去……”沈展平决定要好好谢谢安琪娘。
? ? “得了吧,未来的百万富翁!等你真发了财,再补请我好啦!现在,我要去看安琪
儿。”安滇娘款款而去,湖绿色的连衣裙飘然荡起,仿佛一片漾开的新茶。
? ? “嘿,还忘了问你,你是凭什么理由把军长奶奶的钱包撬开的?”安琪娘好奇地转回身。
? ? “我们家乡的人都知道,军长奶奶比军长爷爷大五岁。”沈展平沉郁地讲,他的思绪在
倏忽之间,像受伤的鸽子,坠落在遥远的家乡。
? ? 安玫娘的裙裾又像荷叶般地摇曳而去,但又旋转而回。
? ? “怎么啦?三进山城?”沈展平好生奇怪。
? ? “忘了告诉你,”安琪娘一脸郑重,“我认识的一位在四局工作的校友,算是师弟吧,
也不打算要股票。听说你似乎对收购这玩艺感兴趣,他托我问你,他的那份你要不要?”
? ? “要!”沈展平不假思索,唾地有钉。
? ? “但是,请你注意,乔致高——就是那个人的名字,不像北图吕不离白白赠予你这份权
利,而是卖给你,每股1元。也就是说,总共要5000元,你才能买下这2000股。我想你不
会愿意的,所以也没当回事。”安琪娘捋了一下鬓边的乱发,这个动作暴露出她是经过沧桑
的女人。
? ? “我愿意要。”
? ? 一分钟后,沈展平说。


? ? 明天就是交股票款的最后期限了。
? ? 真够黑的!转手之间就要赚取普通职员一年的工资!沈展平暗暗骂道:这简直是资本主
义原始积累时期血腥盘剥!但骨子里,沈展平佩服乔致高这小子的勇气和厚颜,敢要这个
价,就是袅雄的表现,假如真像北图吕不离,虽说沈展平省了钱,但在胆识谋略这个层面
上,沈展平蔑视他、怜悯他。
? ? 只是,再到哪里去搞到钱?
? ? 再找军长奶奶借?
? ? 不,这不可能了。
? ? 但是现在怎么办?去偷?去抢?为了今后不可知的财富,沈展平此时把自己逼得走投无
路。
? ? 深秋的寒意,像春日的杨花,四处飞腾。城市的秋天,是最豁然开朗的季节。那些夏天
里像毒章一样滋生的冷饮摊大幅度地减少,树木抖落了累赘的绿叶,裸出简练的树干,使马
路上的人得到比夏季更多的阳光。
? ? 秋天的城市更接近自然。女人们虽然还穿裙子,但质地高雅厚重起来,显出城市的富
贵。男人们不再袒胸露臂地穿T恤,而是系起领带,西服的后开气疾速地扇动,大家都在忙。
? ? 沈展乎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在马路上走了。他总是急急忙忙地赶着去做事,一个又一个
主意像沼泽中的气泡奔涌而出。但现在,脑屏幕上一片雪花和噪音,什么图像也没有,思索
的无线蜷缩着,任双腿机械地驮着自己前行。
? ? 能想的办法都已穷尽。
? ? 散散步吧。据说许多伟大作家、哲学家的灵感都产生于曲折的小路。
? ? 不知在路上可否拣到钱包?
? ? 走过一座桥头。很拥挤。很古老的拥挤,是人群而不是车群扼住路的咽喉。北京这种脖
子式的桥是愈来愈少了,都被复杂若盘陀路的立交桥取代。
? ? 酥而弥坚的石栏杆上,单腿蹬坐着一些身材瘦小的汉子,他们面前摆着各种颜色很光滑
的小木片,表示自己的职业和水准。沈展平不明白这些从大工业标准成品上裁下的片断,怎
么能证明你这个野木匠的制作工艺呢?又想,也许这只是一种幌子,如同理发店前旋转的灯
柱,已经不再同古时的医疗有任何关联。
? ? 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。
? ? 木匠们的雇工市场,理直气壮地拥塞着狭窄的路面,红绿灯无助地变幻色彩,没有人理
会它的眼神。没有后门只凭血汗钱又想把小巢装饰得差强人意的底层城市居民,激烈地与雇
工们争执价钱,为自己节省着每一个铜板。
? ? 声涛像腊八粥一样,五色翻滚。
? ? 突然,沈展平像被人迎面扬了一把沙子,泪眼凄迷。
? ? 那是他的家乡话!
? ? 只有同一块热土滋润中的人,才能区分极细微的不同。
? ? “每平方米二元,还要管饭!都是这个规矩,不信你可以打听!”乡音说。
? ? “就是的!就是的!”雇工们异口同声,很像当年的工人罢工。
? ? 沈展平看清了那名雇工,雇工也看清了他。他们的神经辨识速度惊人一致,在同一个百
分之一秒,大叫一声“呃哈——”
? ? 这是乡党们的土语。在故乡的山坳上,隔着很远要打招呼,绝不是城里人那种软绵绵的
“哎——”,更不是南方人故作惊讶的“哇——”,哎和哇跑不了多远,就会被山咽到肚里
去。只有深远厚重绵长苍凉的“呃哈——”,才会像苍鹰一样久久翱翔。
? ? 如今这鹰瓴像雾一样自天而坠,无尽的乡情又热又辣地填在沈展平胸臆之间。
? ? “展哥,早听说你在京里混出了名堂,老想去找你,我有你写回家去的信封……”那精
瘦汉子嘴咧成长方状。“可咱这个模样,总怕去了你那大机关给你丢人,总想混出个成色,
最起码也得套上西服才能去看你……”他用军绿褂子的下摆抹了把汗,像甲壳一样光亮的军
衣扣子,硌了他的脸。
? ? 旧军装是电娃子三块钱一件买的,这是件官服。
? ? 他们是一个村的,小时常在一起耍。电娃子的家境要好些,他爹就是手艺人。在点煤油
的年代里,走过南闯过北的匠人就给自己的小儿子起名“电”,心眼的活络由此可见。
? ? “喂,小师傅,你到底是干呢还是不干?”换了别人,早另投明主了,唯有鼻梁粘胶布
的教授,还一往情深地等着他们拉家常,具有从一而终的坚贞。
? ? “干!干!展哥,咱们以后再聊。把你的名片给我一张,蓝条、金边、香的那种……你
妈给镶镜框里了……”电娃子忙不迭地朝胶布点头,交叉着对沈展平说话。
? ? 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沈展平太喜欢电娃子的乡音了。只为听这声音,也为拉拉家常他愿
意耗费宝贵的时间。
? ? 教授家是一套陈旧的两居室,走廊要开电灯。墙壁的旧油漆斑驳陆离,沈展平注意到有
一块像北美的地形图,另一块则像焦圈。
? ? “请把旧的刮掉,再刷上新油漆。请做工精致一些,结婚用。”胶布教授郑重宣告。
? ? 电娃子开始干活,用刨刃刮去旧漆。
? ? 茄蓝色的旧漆片像蝉蜕皮似的被剥下,屋里腾起呛人的灰雾。
? ? 沈展平脱去西服,只穿一件衬衣,“我来干第一道工序,你当大工我当小工。”他对电
娃子说,小心地把西服挂进教授家唯一的窄小壁橱。
? ? 很久没有干体力活了。三角肌大幅度的运动,使沈展平有万物复苏的感觉。体力劳动有
不可比拟的优越性与魅力:单纯、简约、明快,而且能按摩人的神经。疲备是所有烦恼和忧
愁最好的稀释剂。
? ? “刷这么两间屋子,能收入多么钱?”虽有漆皮呛人,但沈展平忍不住要逗电娃子说话。
? ? “几百块钱吧。”
? ? “这么多?这间大房子最多十三平方米。”城里人都有目测居室面积的好功力。沈展平
初学乍练,自认为也八九有谱。
? ? “我的大哥!您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倒还勺了?”
? ? “勺”是一句土话,意即“傻”。真亲切呀!
? ? “我哪样勺了?”沈展平很欣喜地对话。
? ? “勺在讲刷房不是扫地。屋有多大,那指的是地的面积。屋可是一个箱子,有五个面需
要拾掇,你算算,是多少?”
? ? 沈展平哑然失笑:觉得自己是勺。
? ? “那么你多长时间干完?”
? ? “少则五天,多则一周。”
? ? “哟!这么快!这么说,周薪数百元,月薪近千,快达到中等发达国家,一年下来就是
小万元户,提前进入小康了!”沈展平不由对电娃子刮目相看。
? ? “话是那么说,账不能那么算。有时三五天没雇主,还得租房子……再说,这哪是人干
的活……”
? ? 黄豆大的漆片在厚浊的空气中飞舞,粉尘像冰霰似的扑满他们眉宇,仿佛两个极肮脏的
快融化的雪人。
? ? 胶布教授把一罐子炸酱和一塑料袋切面递进乌烟瘴气的房间:“不知你们做工在别人家
吃的什么,教授反正是穷,只能拿这个款待你们了。不过我们自家吃的也是这个,国人不患
寡而患不均。只要都是炸酱面,也就好说了。我还有课,讲康德,失陪了。”
? ? “要说同这种城里人比,我们这些不识多少字的人,也就该知足。我出来一年多,积的
钱,够娶老婆够盖房的了。”
? ? 一个主意恰在此时,突兀而起。
? ? “电娃子,你的钱能否借我用一下?三几个月就还你,耽误不了娶媳妇。”只要救了眼
前的急,沈展平坚信自己会有办法。
? ? “展哥,你是享尽荣华富贵的人,能跟我这种小工借钱?莫耍莫耍。”电娃子专心对付
一块形似蛙皮贴粘很牢的旧漆。
? ? 沈展平过去帮忙,用凿子抠青蛙皮的头部。
? ? “这是真的。我像教授一样穷,甚至比教授还要穷,我还娇气,干不了你这种活。我现
在有个机会,需要本钱。这个机会讲起来挺麻烦,不容易懂,但我是有把握的。你能借给我
5000块钱吗?”
? ? 沈展平焦灼地等待着,时间仿佛被图钉按死在青蛙皮上。
? ? “能!展哥!莫为难!”电娃子爽快地说,“我有存折,活期的。”电娃子说着,就用
刨刃去挑裤腰上粗大的针脚。
? ? 乡亲!我质朴、坦诚而又古道热肠的乡亲啊!
? ? “电娃子,谢谢你,谢谢你哇!”沈展平抑制住喉头的热潮,温暖的乡情,像柔软的蚤
丝,缠绕住他那颗孤寂的心。
? ? 电娃子把几张被酸汗濡湿的存折交到沈展平手里:“展哥,给了你,我也不怕丢了。”
看沈展平郑重收起后,他又问,“带着笔吗?”
? ? “带着呢。什么事?”沈展平从西服兜里掏出极精美的签字笔,同事出国归来送的小礼
物。
? ? “给我立个字据吧。”电娃子随手从墙上扯下一张旧年历,郎世宁的宫廷画。嫌纸太大
又撕了两下,成为一块不规则的三角形。
? ? 沈展平会意地一笑。这也是乡下人的规则,彼此金钱往来,都要立个存照,双方签字画
押,走遍天下账不烂。他知道5000元钱对于电娃子是怎样的生死攸关,不敢怠慢,完全仿
照儿时在家中看到的格式,书写一纸借据。
? ? 原装签字笔,进口铜版纸,极清晰规整的正楷字,使这份借据无比庄严。沈展平写明了
三个月内一定归还。那时候快过春节了,他知道乡下人多么看重这个节日。到时侯无论怎样
东拆西借,甚至可以把刚到手的股票抛出一部分,也要把电娃子的血汗钱还上。
? ? 粗通文墨的电娃子将借据仔细看了看,憨厚地对沈展平说:“哥,你看是不是还缺点什
么?”
? ? 缺点什么呢?
? ? 沈展平努力回忆,终于悟到了还缺一个鲜红的指印。他笑着说:“也没印油,这就不好
办了。电娃子你放心,这上面有我的签名,同指印一样管用。你没看电视上国家级的重大项
目签约,都是笔一甩签字。你还信不过我吗?就是找不到我,我们家也在。”
? ? “看展哥说到哪里去了!信不过谁我也信展哥!你是咱那一方水土的荣耀!”电娃子的
嘴又乐成长方形。
? ? “那还缺什么?”沈展平大惑不解。
? ? “缺利息。别人都是月息二分,这是规矩。对展哥,我只要一分五。”电娃子很仗义地
说。
? ? 沈展平一时没醒过神来。
? ? 当经济系的研究生终于明白电娃子借给他的是一笔高利贷时,看着那憨厚的笑容,他竟
一点火气都没有。
? ? 他知道电娃子比他更懂得短缺经济,他相信电娃子对他实行了减息优惠,他明白电娃子
绝不是要乘人危难……
? ? 寒意像血迹一样,从脚底向头的方向洇开。只缘那温柔的丝已一层层剥去。心,无论在
城市还是农村,都无所依傍地暴露在没有加湿器的空气中。
? ? 问题已经很简单:沈展平,你对股票前景预测的堤坝,是否能经受高利贷的洪水冲击?
? ? 沈展平又从挂历上撕下一张。是8月,最炎热的那个月,他裁下一张,方方正正。工工
整整地重新写就,规规矩矩地填了诸项规矩,很平静地递给电娃子,“三个月后的今天,我
还到那个桥头找你。”
? ? “展哥,莫走哇!吃了再走。”电娃子支上锅,开始煮面。用手晃晃装酱的玻璃瓶,又
举到齐眉处看了看,“教授人挺厚道,酱里肉丁不少,比个体户家给吃得还好。”
? ? “电娃子,好好刷房,别糊弄他。教授不容易。”沈展平最后叮咛。


? ? 今天是交股票款的最后截止期。
? ? 假如小偷得知这个信息,是可以有所作为的。部里的职员们捂着自己的上衣兜、屁股
袋,女士们把玲珑的蛇皮包捂在小肚子处,好像那些部位负了致命的伤,正在汩汩出血。
? ? 这都是人们的血汗钱。国家机关名气大,牌子硬,说起来好听。但除了底下部门的进贡
外,其它进项就很有限的。作钦差大臣到下面厂矿视察时可以耀武扬威,回来后又回归到无
足轻重的小人物。这一次,是大家从肋条串上取下的钱啊!
? ? 安琪娘行云流水般地走过来,与沈展平相视一笑。既然彼此共同享有一个秘密,关系就
不比往常。
? ? “我们安琪儿……”
? ? 沈展平打断她:“别的人,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把钱掖在哪,却看不出你。”
? ? “我的钱昨天就交了。我家先生说了,迟痛不如早痛。可是,我也看不出你的万贯家财
藏在何处?”
? ? “我是有多少钱也不会露相的人。”沈展平安安静静地说。钱已交割,剩下的只有一件
事,那就是等待。等待原始股上市后攀升到美妙的高度。
? ? “栾司长找你。”安琪娘通知他,并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? ? 栾司长的办公室高贵而简洁。简洁并不总同朴素为伴。高贵的简洁,更有一种威慑力。
? ? 栾德司长说:“坐。”
? ? 沈展平有些窘迫,觉得自己的西服散发出一股白灰油漆味。
? ? 真应该再买一套西服。
? ? 等着股票的红息吧。
? ? 身份证已经交验,号码已经登记在簿,股票正在发放过程中,沈展平现在实际上已是遥
远南国一座五星级酒店的享有6000原始股的股东了。6000股究竟意味着什么?那座豪华饭
店的一架电动窗帘、一个席梦思床垫或是卫生问的一套洁具的所有权,也就属于你了。这些
物件在今后的岁月里挣了钱,将去那些法律上规定的不属于你的以外,也都属于你了。假如
那家酒店终于团种种天灾人祸而坍塌,你就也只能分到这些残骸所能换回的极少量的钱,甚
至一无所有。
? ? “小伙子,明天我要讲课,讲讲股票和股份制。在部机关扫扫股盲。我很想听听你的意
见。”栾德司长隔着巨大的写字台问沈展平。
? ? 墨绿色的台毡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海峡,沈展平像孤悬海外的小岛。
? ? 他与司长之间还隔着处长。处长们好像层层叠叠的山脉。官场里最腻味最反感的是越级
上诉。你是一个低级职员,你前面有许多级台阶。不是那种像繁华闹市区的绸布庄,很高很
陡的木梯,迅速地把你举到能俯瞰平房屋脊的
? ? 司长隔着处长、业务主管、业务主办这许多丘陵征询他的意见,应该使一般的小职员受
宠若惊,但沈展平很镇定,甚至有点隐隐的忧郁——债务的阴影笼罩着他的思绪。
? ? 栾司长虽然享有部里的兰德之称,沈展平并不怵。他知道若是讲计谋策略讲社交公关讲
处世为人,自己尚处在初级阶段,但若讲学问,他胸有成竹。司长再雄辩,未必比硕士论文
答辩席上的教授们更刁钻古怪。你问一个樵夫怎样吃西餐,他可能手足无措,若是问如何打
柴,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?!
? ? “股份制现在是社会上的热点,海外舆论甚至把这看作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寒暑表。对这
个新事物,或者说是旧事物,或者说是老瓶装新酒,总之它横刀立马摆在我们面前了,你怎
么着?这几天,我听说你在大量收购股票,我很想知道一下你的想法。”栾德司长很亲切地
问。
? ? 沈展平的眉头,像被人针刺了眼睛保健操的“攒竹”穴,轻微地跳荡了一下。听说安琪
娘同栾德司长私交很好,经常有热线往来,看来属实。他并不像地下党那样秘密活动,但也
不愿大张旗鼓路人皆知。既然司长查问起来,不论对方何种动机,他都必须把事情说清楚。
? ? “司长,首先允许我订正您的一个术语——我并没有大量收购股票。迄今为止,只购买
了区区6000股。我并不是缺乏大量收购的勇气和魄力,而是没有这个经济实力。”
? ? “噢?你对金鸟公司的股票这样看好吗?作为那个公司的顾问之一,我是很高兴的。也
许将来召开股东大会董事大会的时候,我们会以另外一种身份见面。”
? ? “我还不知道您是金鸟公司的顾问。假如知道了,更会增添我的购买兴趣。这条信息的
传布,也许会使金鸟公司的股票指数上升若干个百分点。”
? ? “我的脑袋就那么值钱吗?”栾德司长表示惊讶,这既是对年轻的研究生直抒己见的鼓
励,也有隐隐的自得。他习惯性地掏出小梳子,梳理他那稀疏而一丝不乱的头发。
? ? 栾德司长有列宁那种型号的辽阔的额头,三类苗似的植被更令人觉得大脑夺取了丰富的
营养,而顾不得滋养表层。
? ? 梳子是苏州贡梳,紫玉般油润,仿佛从梳齿向外浸透发蜡。
? ? 只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,才能使男人这么潇洒自如地不分场合地梳头。沈展平悲
哀地想。他现在想剧烈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的某一处痒点,却一直隐忍着。
? ? “您本人的存在,就是一种资源。您的社会关系,您的学识,您的声望,还有您
的……”沈展平略为停顿了一下。
? ? “还有什么?”司长把小木梳停在半空。
? ? 沈展平知道司长会追问。他并不想隐瞒自己的观点。恰相反,停顿是希望受话人引起足
够的注意,做好精神准备。
? ? “还有您此时所处的角色。您对部领导的思维决策具有某种导向作用,这是一个人所共
知的事实,您作为顾问,金鸟公司在重大问题的抉择上,将具有同部里同步操作的可能性。
毋容讳言,这是极有经济价值的。。”
? ? 短暂的沉默。
? ? 沈展平很大胆,甚至可以说放肆。
? ? 他有些忐忑地等待反响。
? ? 沈展平知道,当所有官场上的人都奉行唯唯诺诺马首是瞻的时候,你桀骛不驯童言无
忌,有时会收到料想不到的好效果。看看历史上那些脱颖而出的门人谋士,哪个不是先发一
通振聋发聩的高论。当然,你必须遇到一位明主,而且,有一个“度”的问题。
? ? 你掌握得是否适量?
? ? “小伙子,你很有棱角,很锋利。继续说下去。”
? ? 司长的话,并没有多少亲切褒扬的口气。但沈展平松了一口气。彼此像剥掉了壳的煮鸡
蛋,感情上细腻光滑了许多。
? ? “我买股票,从大前提上讲,是对中国的改革开放充满了信心。只要这个历史的大趋势
不发生逆转,剩下的就是股票操作上的技术性处理了。没有人比股民更关心世界风云,更渴
望国
作者:有好股 来源:有好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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